前传 · 一
2022 年 11 月 30 日，OpenAI 发布了 ChatGPT。8 天之后，我在 Preston 的学生公寓里，收到了一个数据分析师岗位的面试邀请。我打开它，对 GPT-3.5 发出了第一条消息：
我该用什么词形容当时的心情？喜悦？震惊？还是恐惧？
我就像第一次见到火的原始人——还不懂怎么把它保存下来，除了烤熟食物之外也想不出它还能干嘛，但我心里清楚得很：这就是未来。
12 天之后，我拿到了那份 Offer。
前传 · 二
2023 年 3 月 14 日，我入职刚满三个月，GPT-4 发布了。
它真正让我震惊的地方，不在于比 GPT-3.5 聪明了多少，而在于它是第一个能看懂图像的多模态模型。在那之前，我每天的工作是盯着一张张曲线图，慢慢琢磨某户人家的用电为什么异常，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成报告——写完还不算完，得先丢进 Grammarly 把语法捋顺一遍，才敢发给客户。而从那天起，我只需要截一张图，配上一句最简单的 Prompt，它就能还我一份详尽得近乎夸张、且挑不出一个语法错误的分析。
我仿佛眼睁睁看着一朵蘑菇云在面前升起，整个人瘫在工位上，好半天没缓过来。
前传 · 三
2026 年 1 月 5 日，我翻出很多年前发布的一些老视频，发现它们在新设备上已经放不利索了：画面上是隔行扫描拉出的一道道梳齿，有的干脆连声音都解不出来。我想把它们重新转一遍码，找了一圈工具，却发现根本没有好的选择：格式工厂那类全家桶，塞满了各种捆绑软件和广告；FFmpeg 倒是干净，可它没有图形界面，对普通人来说约等于天书，想调参数，或者批量转换，效率也是低得可怜。
于是我心想：要不，自己做一个？
搁一年前，这种念头闪一下也就过去了——我又不会写代码。但这一次，我把想法丢给了 Claude Opus 4.5。结果，它几乎是 one-shot 就把整个软件搭了出来。
如果说 GPT-3.5 是我第一次见到火，GPT-4 是我看着这团火在面前升起成蘑菇云，那这一次，是我第一次意识到：原来我也可以自己生火、自己造工具。我的编程之旅，就这么开始了（成品在这里：NextGen Hyperspeed Video Converter）。
正传 · 我用上了火，但没学会怎么生火
在那之后，我就一头扎进了所谓的 vibe coding：把需求丢给 AI，它把代码铺出来，我大致扫一眼，觉得没什么问题，按下 Approval；页面跑起来了，功能也是对的，一切都顺利得超出我的预期。
大概过了两三个星期，我才意识到一件事：这段时间里，我几乎什么都没记住。昨天 AI 帮我写的那段 function，今天让我自己就写一遍，我一行都写不出来。不是我「忘了细节」——是它压根就没在我脑子里留下过痕迹。代码躺在「我的」项目里，但那段逻辑，从来没有真正进过我的脑子。
火我确实用上了；但生火这件事本身，我好像并没有学会。这让我多少有些不安，于是我去搜了搜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？
一、按下 Approval 是「再认」，不是「生成」
心理学里有一个很老的结论，叫生成效应（Generation Effect）：人对自己亲手产出的东西，记忆要远远强于只是读到、认出来的东西。而 vibe coding 的日常，恰好全落在「认出来」这一边：AI 把代码生成出来，我扫一眼，觉得没问题，按下 Approval——从头到尾，没有一步是亲手产出。脑子没出过力，自然什么都留不下。
与之配套的还有一个结论，叫“提取练习”（retrieval practice），也叫测试效应：记忆是在「费力把答案从脑子里取出来」的过程中被巩固的，回忆得越吃力，记得越牢。而 AI 做的事情，恰恰是把答案直接摆到你面前——连「取」这个动作都省了，「巩固」自然也无从谈起。
想通这一点之后，我反而松了口气：不是我变笨了，而是我把形成长期记忆的那道工序，整个跳过去了。
二、「还是老办法练出来的人强」——这句话已经说了七十年
我的第二个念头是：会不会老一辈程序员，就是比我们这一代强？毕竟他们是「古法编程」练出来的。
结果一查才发现，这种想法至少已经重复了七十年——几乎每一代程序员都坚信同一件事：下一层抽象，会把人惯废。FORTRAN 刚出现的时候，就因为「手写汇编更高效」而被不少人看不起，第一门高级语言一度被当成偷懒的工具；1983 年的那篇讽刺文 《Real Programmers Don't Use Pascal》，把汇编原教旨主义者的信条——「不能用汇编干的事，就不值得干」——揶揄了一番，在他们眼里，连结构化编程都属于学院派的自我陶醉；再往后，就轮到 C 程序员看不上 Java 和 Python 了。一圈一圈，循环往复。
有意思的是，每一层新的抽象在问世之初，都会被下面那一层的人骂作「作弊」；可事后看，每一次抽象的上移，最后都把这个行业变得更大、让程序员变得更多，而不是更少（想看完整的脉络，可以看看编程语言简史）。所以「还是古人牛逼」的感慨，大概只是这句说了七十年的老话，轮到我来说一遍而已。
三、古人的牛逼，是被逼出来的
那么，古人的牛逼到底是从哪儿来的？我现在的答案是：不是天赋，而是当年的环境没有给他们别的选择。
以前写前端，这种东西你得背得滚瓜烂熟：
document.querySelector("#btn").addEventListener("click", function () {
console.log("clicked");
});
写后端，你得心里有数：
app.get("/users", async (req, res) => {
const users = await db.user.findMany();
res.json(users);
});
写 SQL，你得能直接从脑子里蹦出来：
SELECT * FROM users WHERE email = 'test@example.com';
写 React，你得真的理解这一行意味着什么：
const [count, setCount] = useState(0);
这些看起来只是语法，但每一行底下都压着一整套概念：DOM 是什么？event listener 是什么？request 和 response 是什么？async / await 是什么？state 一变，页面凭什么会自己重新渲染？数据库查询和后端接口之间，又是什么关系？AI 可以直接把代码端给你，但它不会顺便把这些概念也放进你的脑子。少了亲手敲、亲手跑、亲手 debug 的那一遍遍折腾，大脑就长不出那套稳定的结构。
四、为什么你会觉得「语法怎么都学不会」
如果你正在学编程，而且满脑子都是「我连语法都学不会」，我想说：问题大概率不在语法本身，而在下面这三道断层里。
断层一：输入太高级，输出太完整
你对 AI 说：「帮我写个登录页，接后端 API，带登录验证。」它立刻交给你一整套：React 组件、表单状态、fetch 请求、token 存储、路由跳转、错误处理、后端接口、中间件、数据库查询。对一个新手来说，这个信息密度是没法消化的——你面前是一个完整的系统，可你还没有沿着：
变量 → 函数 → 对象 → 异步 → HTTP → 组件 → 状态 → 数据库 → 鉴权
这道梯子一级一级爬上来。于是你得出了「我连语法都学不会」的结论。但这其实不是语法的问题，而是抽象层级跳得太快了。
断层二：AI 替你省掉了犯错的过程
老程序员为什么记得牢？因为他们一遍一遍地经历过这个循环：写错 → 报错 → 翻资料 → 改对 → 又报错 → 再翻 → 终于跑通。比如手一抖写出：
const name = "Jack";
name = "Tom";
然后撞上一句：
TypeError: Assignment to constant variable.
有过这么一次，你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const 不能重新赋值。可如果 AI 直接把正确的代码递到你手里，你就只是「看过」，而没有「错过」——看过和会了，是两回事。
断层三：现代前后端，本来就比从前复杂得多
如果你觉得「现在的前后端怎么这么多东西要学」，这个感受并不夸张，是真的。前端早就不是 HTML / CSS / JS 三件套了：框架（React / Vue / Svelte）、Node.js、包管理（npm / pnpm）、构建工具（Vite / Webpack）、REST / GraphQL、状态管理、路由、认证、部署、CI/CD，一层摞着一层；后端也不是写几个接口就完事：语言、框架、数据库、ORM、缓存、队列、鉴权、日志、错误处理、测试、容器、云服务、安全、性能……同样是一长串。所以你并不是学不会，而是一上来就站在了一座膨胀了几十年的技术栈脚下。别忘了，那些「古法程序员」也是一层一层爬上来的——没有谁能在一天之内学完 React、Next.js、PostgreSQL、Docker、Kubernetes、Python 和 Rust。
而且在过去，这座山还不用一个人爬完：做前端的可以一辈子不碰数据库，做后端的可以不关心命令式和声明式 UI 都是什么玩意，吃透一两门语言，就够撑起一整个职业生涯。到了 AI 时代反过来了——既然什么都可以自己做，什么就都得自己面对：前端、后端、数据库、部署，一个人全包。山没有变矮，只是从各爬各的一段，变成了一个人从头爬到顶。
五、拿一段真实的代码来拆一拆
比如你让 AI 写一个登录功能，它可能直接给你这么一段：
const response = await fetch("/api/login", {
method: "POST",
headers: {
"Content-Type": "application/json",
},
body: JSON.stringify({ email, password }),
});
const data = await response.json();
localStorage.setItem("token", data.token);
如果你没什么基础，这短短几行会同时抛给你一连串问题：const 是什么？await 是什么？fetch 是什么？headers 是什么？JSON.stringify 是什么？response.json() 为什么还要再 await 一次？localStorage 是什么？token 又是什么，为什么非得存起来？你以为自己是「不懂 JavaScript 语法」，其实你是在同一时刻面对了六样东西：变量声明、异步编程、HTTP 协议、JSON 编码、浏览器存储、登录鉴权。觉得难，才是正常的。
更合理的办法，是一层一层来。第一层，只看变量：
const email = "jack@example.com";
const password = "123456";
第二层，对象：
const user = {
email: "jack@example.com",
password: "123456",
};
第三层，函数：
function login(user) {
console.log(user.email);
}
第四层，异步：
async function login() {
const response = await fetch("/api/login");
}
到第五层，才轮得到完整的登录流程。
六、会写代码，已经不重要了
写到最后，我真正想说的其实是：到了今天，「会写代码」这件事本身，恐怕已经不重要了。语法、API、样板代码——IDE 能补，文档能查，AI 写得比绝大多数人又快又好。所以如果你总觉得自己「连语法都记不住」，别急着下「我不是这块料」的结论：你记不住的那部分，恰恰是最先贬值的那部分。
真正重要的东西，已经跑到代码外面去了：你有没有品味，分得清什么是好东西、什么是凑合能用；你了不了解真实的痛点，知道人们到底被什么卡着；你能不能把一个模糊的想法讲清楚，讲到 AI——或者任何人——一听就知道该干什么；你会不会指挥工具，知道什么时候该换个问法、什么时候该推翻重来；东西做出来之后，你能不能站到用户那一边，判断它到底好不好用。甚至还有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样：你能不能意识到「这件事，现在我可以做了」——很多东西迟迟没被做出来，不是因为做不了，而是因为没人反应过来它已经可以做了。
所以，vibe coding 到底把我怎么了？写到这里，答案已经清楚了：它没有让我变笨，它只是把「写代码」这项技能的价格，打到了地板上。我那阵子的慌张，说白了是没反应过来——我在为一项正在贬值的技能焦虑，就像一个刚拿到打火机的人，还在懊恼自己没学会钻木取火。
人类学会生火，用了几十万年；把生火变成不值一提的小事，又用了几千年；而从生火不值一提，到造出足以毁灭所有人类的蘑菇云，只用了一百年。